第41章
烬冶走到溪水边,火折子亮起,他这才发现烬冶手里原也有一盏灯。 点亮烛火,烬冶双手合十闭眼许愿,垂下手,那盏河灯顺着溪水缓缓流入山下,很快被影影绰绰的树影遮盖,看不到踪影。 阿雁将他手中的火折子拿过来,也默默点起,学着他的样子许愿,放灯。 直到两盏灯都看不见了,烬冶在山顶上席地而坐,深幽的目光定定落在远处那放着河灯,光亮的宫中一隅。 “死了很多人。” 一片静默中,烬冶突然开口。 阿雁没有说话,静静听着。 “那场大火里,我一低头,一睁眼,遍地都是散落的残骸,血肉飞溅,那些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脸,都是以往我再熟悉不过的人。长兄,长姐,奶娘,好友……” “每个人都在护着我,我身上沾了他们数不清的血,像做了场梦,睡醒过来,一无所有。” 他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地在说这些话,阿雁却从中听到了难言的悲戚与哀痛。 “活下来的不该是我。” 阿雁听到这里,跪在烬冶身侧,张开双臂轻轻拥住面前的人,双臂箍着他,用一个保护的姿态,将比他高大健壮的烬冶紧紧护在怀里。 阿雁的身体止不住地颤。不是害怕,而是难过。为烬冶难过。 烬冶枕在他的心口,问:“你觉得我应该报仇吗?” 阿雁点点头,换位思考一下,如果换做是自己亲眼目睹家人被杀害,他也会做一样的选择,于是阿雁道:“血海深仇,不共戴天。复仇,是人之常情。” 烬冶仰起头,阿雁低头,对上烬冶直勾勾的眼神,也许是夜色原因,他看到烬冶的眼神中尽是无法褪去的阴骘森寒。 他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:“那你说,我应该,杀光所有风霖人吗?” 第0019章 “一直。” 杀光……所有? 阿雁一时没想通。 风霖不是早就亡国了吗?怎么会说所有?再者……这个所有,其中包含无辜百姓吗…… 这个问题太沉重也太复杂,阿雁答不上来。 “罢。” 好在烬冶也不是真的想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,见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,也就作罢了。 他轻轻推开阿雁,阿雁抬手抚上自己还带着余温的心口,咬了咬唇,将自己准备多时的东西递给他。 烬冶看着他手上的红色锦袋,问:“这是什么?” “送你的。” 烬冶接过去,打开锦袋,取出里面那颗紫石挂穗。 阿雁绞着手指,担心他不喜欢,怯生生地道:“你刀上的挂穗丢了,这个送给你。” 烬冶摩挲着手中打磨圆润的石头和手工编织成的挂绳,问:“是你做的吗?” 阿雁道:“手艺不好,你要是不喜欢,也没关系……” 他仔细观察着烬冶的表情,看不出他到底喜不喜欢,黯然做好被回绝的准备,谁知下一秒,烬冶道: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我会好好珍惜。” 他将挂穗挂上腰间长刀,随着他起身的动作,石头晃动,撞上刀刃,叮呤叮呤,在夜色下泛出浅浅的紫色光晕。 见他收下,阿雁这才松出一口气。 二人又在山顶上待了会儿,远处的灯海也逐渐暗了下去,该回去了。 下山途中,还是一前一后,光线昏暗,跟在烬冶身后的阿雁没有看清路,一脚踩空,脚腕传来的剧痛当场让他跌坐在地,纤细的脚踝立即高高肿起。 他疼出一身冷汗,还想硬撑,烬冶没让他走,背着他送他回了住处。 一路上,阿雁趴在他背上,什么疼都忘记了,齿缝钻出丝丝的甜,他搂紧了烬冶的脖子,将自己的脸贴在他颈侧。阿雁珍惜地享受着这一刻,希望这条路能走得再远一些。 除了在雪山洞中依偎,他们鲜少再有这么亲密的时候了。 再远的路也有尽头。 进了院子,阿雁一抬头便看到那棵巨大的未开花的花树。 “哥哥。” “嗯?” 他问:“这棵是什么树?” “木棉。” 木棉?浮水镇四季阴冷,阿雁从来没看过这种花。 他恍惚道:“不知道开出来是什么样子。” “很漂亮。”烬冶道,“来年春天,你就能看到。” “好。”阿雁凑到他耳边,因为高兴,没受伤的那条腿轻轻地晃着,“那到时候,我们一起看好不好?” 烬冶静了两秒,才小声道:“好。” 阿雁的脚肿得很厉害,烬冶将他抱到床上,亲手为他上药,阿雁抱着被子,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,毫不遮掩其中快要满溢而出的爱慕欢喜。 “痛吗。” 白皙的皮肤青紫一片高高肿起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疼痛,阿雁却摇摇头:“不痛。” 烬冶手上的动作很轻柔,药很快涂好。 “这些天别太频繁下地走动,有什么事让下人去做。”烬冶合上药盖,药瓶轻轻搁在床边矮案上,哒一声。 “那我先……”走那个字尚未出口,湮没在阿雁充满期冀的眼神里。 “……”他忽而改了口:“我在这儿陪你,睡吧。” 阿雁暗喜着躺下来,默默往床里侧挪了挪,留出能够容纳另外一人的空位。